港灣新聞網 范振家博士專欄 / 木瓜樹下的行人地獄？

文 / 國立高雄科技大學 管理學博士　范振家

港灣新聞網 范振家博士專欄 / 木瓜樹下的行人地獄？

高雄左營軍校路一場2死3傷的重大車禍，原本已是令人心痛的交通悲劇；不料事故發生後，現場環境又揭開台灣街頭另一種荒謬景觀：騎樓堆物、人行道違停、盆栽圈地，甚至還有一棵長得比人高、結實纍纍的木瓜樹。行人走在路上，竟像誤闖障礙賽場；城市道路本該保障通行，最後卻變成私人花園、臨時倉庫與停車場的混合體。

這起事故中，來自彰化的一家三口到高雄看診，晚間步行於市區道路一帶。依監視畫面與媒體報導資訊，當時疑因騎樓堆放雜物，加上有人正在清掃，三人選擇走到馬路旁。不久後，一輛轎車先撞上紅線違停車輛，接著波及路旁行人，造成兩人死亡、一人重傷。肇事駕駛固然應依法究責，但更令人難以接受的是：他們原本只是走路，卻因為城市沒有給人一條安全、連續、可預期的路，而被迫站到風險最前線。

台灣交通討論最常見的習慣，是把所有悲劇簡化成「三寶害人」。駕駛疲勞，是三寶；違停占路，是三寶；行人走到路邊，也是三寶。於是每個人都被罵了一輪，唯獨道路工程設計、人車空間分配，總能安然過關。可是，若一條路必須靠行人自己繞過木板、機車、三角錐、盆栽、違停車輛與掃地住戶才能通行，那麼問題顯然不只是某個人不守規矩，而是整個系統早已默許無秩序成為日常。

更諷刺的是，事故後警方立即到場張貼限期改善通知書，要求住戶清除騎樓內的機車、木板與雜物，否則將依法開罰並通報環保單位。這種效率固然值得肯定，但也不免讓人疑問：這些障礙物是事故發生當晚才突然出現的嗎？那棵人行道上的木瓜樹，是一夜之間長大結果的嗎？巨型盆栽、騎樓堆物、紅線違停，難道平日都隱形，直到兩條人命消失後才被看見？

街頭最荒誕的畫面，正是那棵結滿果實的木瓜樹。它不是單純植物，而像一座紀念碑，紀念台灣人行空間長期被私有化、碎片化與景觀化。別的城市在人行道上設置導盲磚、無障礙坡道、候車空間與防撞護欄；我們的人行道上，則可能長出熱帶果園。這當然很有「在地特色」，只是這種特色的代價，是行人必須拿生命去換通行權。

許多住戶會說，騎樓雖然堆了東西，但「還是有留通道」。這句話正是台灣街道治理的縮影。行人的通行權不是完整權利，而像是主人施捨出來的一條縫；能不能走、好不好走、安全不安全，取決於住戶今天堆多少、店家今天擺多滿、機車今天停多歪。所謂公共空間，在現實中被切成一段段私人使用的拼圖，行人只能在縫隙中求生。

真正先進的道路治理，不是等事故後才貼單，也不是把人行道當成美化工程，而是承認道路首先要保護最脆弱的用路人。日本許多街道並不寬，卻懂得用高緣石、護欄、標線、退縮空間與低速設計，讓行人與車輛保持基本分隔。台灣許多道路明明有寬大的路肩，卻寧可讓它成為違停區、雜物區、盆栽區，也不願劃出一條真正屬於人的路。這不是沒有空間，而是空間分配的價值選擇。

高雄這起悲劇提醒我們，行人地獄不是抽象罵名，而是每天在街角具體上演的現實。當騎樓變倉庫、人行道變果園、紅線變停車格，城市其實已經提前寫好了危險劇本，只等下一個疲勞駕駛、下一次失控車輛、下一位無辜行人登場。每次事故後的震驚，如果不能轉化為持續執法與道路重整，最後都只是廉價哀悼。

一個城市文明與否，不在於它有多少高樓、捷運、商場或演唱會，而在於一名老人能不能安心走去市場，一位母親能不能推嬰兒車經過騎樓，一名病患家屬能不能在看診後安全走回住處。軍校路的亡者不該只是新聞裡的數字；那棵木瓜樹也不該只是網路上的笑談。它們共同指向同一個問題：台灣到底要把道路留給人，還是繼續留給違停、雜物與一棵理直氣壯的人行道果樹？

范振家博士簡介：

2024年12月4日，范振家博士憑此研究成果，於法務部司法官學院舉辦的第十一屆傑出碩博士「犯罪防治研究論文獎」中脫穎而出，榮獲「佳作」殊榮，由法務部部長鄭銘謙親自頒獎，肯定其在犯罪防治領域的學術與實務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