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灣新聞網 胡一鳳老師專欄 / 佛涅槃日:從一段親自走過的路,學會清明、感恩與不再重複的人生
文 / 胡一鳳
港灣新聞網 胡一鳳老師專欄 / 佛涅槃日:從一段親自走過的路,學會清明、感恩與不再重複的人生
今天是四月二日,農曆二月十五,也是佛陀涅槃日。
很多人一聽到「涅槃」,直覺會以為是離開,是死亡。但在佛法裡,涅槃並不是這個意思。它原本的意思,是火的熄滅,是風的止息,指的不是生命消失,而是內心的貪、嗔、癡不再燃燒,煩惱真正止息。當一個人的心,不再被情緒牽動,不再被執著困住,能夠安住在清明與穩定之中,那就是涅槃所指向的境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佛法也談到生死輪迴。眾生因為無明與業力,不斷在生老病死中流轉,而涅槃,代表的正是從這樣的循環中解脫出來,不再被牽引,不再反覆受苦。
因此,佛涅槃日,不是在哀悼一位覺者的離去,而是在提醒我們,人,是可以活到不再被煩惱綁住的。
二〇二四年十一月,我前往尼泊爾與印度朝聖。那不是一趟單純的旅行,而是一條完整走過佛陀一生的路。從藍毘尼的誕生,到菩提伽耶的覺悟,到鹿野苑的說法,最後走到拘尸那羅,也就是佛陀入涅槃的地方。對我而言,那不只是地理上的移動,更像是一步一步走進佛陀一生所示現的智慧之中。
當我走進拘尸那羅,看見佛陀涅槃處的臥佛像時,沒有任何預備,眼淚就這樣自然流了下來,而且是止不住地流。那不是刻意的感傷,也不是一般的悲傷,而是一種很深、很安靜的感受,彷彿那一刻,不是在看歷史,而像是回到一個曾經熟悉的地方,好像曾經也在那裡停留過。那種感覺很難用言語完全說清,但它非常真實。
就在那時,我抬頭,看見涅槃處屋內的頂端,靜靜站著兩隻白鴿。那不是飛過的一瞬,而是一種安住的畫面。那一刻,我心裡非常清楚地浮現一個念頭:佛陀最後留下的,不只是教法,還有一個願心,希望這個世界走向和平。那兩隻白鴿,就像一種無聲的提醒,安靜地存在,卻傳遞著最深的願。
佛陀出生在印度,但我們尊敬他,從來不是因為他的國籍,而是因為他的德性。一個人的德性,是可以超越國界與時空的。當一個人真正活出智慧與慈悲,他的影響就不再屬於某一個地方,而是屬於整個世界。所以和平,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種生活方式。真正的和平,不只是國與國之間沒有戰爭,也是在每一個人的日常裡,願意少一點對立,多一點理解;少一點執著,多一點清明。若能如此,佛陀的願,就不只是留在經典裡,而是繼續在人間流動。
在走向涅槃之地的途中,我也曾親自走到拜缽寶塔所在之處。那裡,是佛陀在離開吠舍離、前往拘尸那羅途中停留的重要地方。當地人民得知佛陀即將入涅槃,心中非常不捨,一再請求佛陀留下來,希望還能再多一點時間,接受教導,得到陪伴。
但佛陀沒有留下自己。
他將隨身使用的缽交給當地,作為象徵性的留下。這個動作,看起來簡單,意義卻非常深。佛陀知道,如果人們一直依賴他的身影,就很難真正成長;真正能夠留住的,從來不是一個人的存在,而是法,是方向,是面對生命的智慧。也正因為如此,拜缽寶塔所留下的,不只是歷史遺跡,而是一個非常深的提醒:不要只依賴某一個人,而要學會依止正法,自己走。
我在現場也看到了保存下來的歷史資料與考古紀錄,甚至有因緣親自拍攝那些珍貴的文獻與現場說明。那不只是書上的故事,而是真實存在於眼前的歷史。那一刻,我更深刻體會到,佛陀留下的,從來不是一個可以被依賴的人,而是一條可以依循的路。這種慈悲,比單純的安慰更深,因為它不是讓人停留在依戀裡,而是讓人有能力自己走下去。
我也曾親自經過佛陀升天為母說法的相關朝聖之處。相傳佛陀是在古印度舍衛城示現神通,由此升至忉利天,在善法堂或歡喜園為母親摩耶夫人說法。摩耶夫人在佛陀出生七日後即往生,後投生於天界。佛陀成道之後,為報母恩,於結夏安居期間在天上停留三個月,為母與天眾宣說深法。這一段,我在朝聖時曾經過升天相關之地,但因行程緊湊,車未能停下入內停留。而佛陀由天界下降回人間的地方,是在僧伽施,這次我並沒有親自走到。不過,去年2025心定和尚曾帶領另一團朝聖至此,並在當地主持課誦,帶領大眾感念佛恩。我們上次也是跟隨心定和尚前往朝聖,因此對這一整段歷史脈絡,有一種很真實的連結感。
這些地方,不只是地理位置,也不只是供人憑弔的遺址,而是把經典中的記載,具體地呈現在眼前。它讓我更篤定一件事:佛法不是抽象的神話,而是有人走過、有人活過、有人示現過的生命智慧。
也正因為如此,我後來在與母親分享《地藏經》時,心裡非常篤定。我跟她說,這不是我說的,是佛說的。如果人往生之後就什麼都沒有了,那佛陀就不需要升到忉利天為母說法。當我這樣一點一點地說明時,我看見她的神情,也似乎慢慢有所理解。那不是一下子改變,而是一種漸漸明白的過程。
那一刻我也很清楚,很多觀念,不是用說服的,而是回到真實的經典,讓人慢慢明了,讓它一點一點走進心裡。
而佛陀為母說法,也讓我更深刻體會到一件事:真正的孝,不只是今生的照顧,而是對生命更長遠的關心。佛陀的母親雖然生於天界,代表生前已有相當福德,但即使如此,仍未究竟成佛,仍需繼續修行,繼續聞法,繼續精進。這一點其實非常重要。它提醒我們,行善很好,但還不夠;有福報很好,但仍需智慧;即使到了比較好的境界,也還在學習的路上。
也正是在這裡,我更深刻理解「孝的層次」。
小孝,是噓寒問暖,是生活上的照顧,是最基本的關心與陪伴。中孝,是讓父母被看見、被尊重,能夠安心,也能因我們的行為而得到榮耀。大孝,則是引導父母建立正知正見,讓他們在生命更長遠的道路上不迷失,不只此生受益,也讓未來更有方向。
如果一個人還沒做到最基本的噓寒問暖,那就先從小孝開始,一步一步來,這沒有問題。但方向,要往大孝走。因為真正的慈悲,一定要以智慧為前提。若只有照顧,卻沒有引導,很多時候只是讓人停留在原本的習氣裡;若只有關心,卻沒有正確的方向,也可能變成一種溫柔卻無力的保護。這也是為什麼佛法所說的大孝,不只是陪伴,而是幫助父母建立正知正見,讓生命真正走向更深的安穩。
談到這裡,我也更深刻體會到,道德勇氣的重要。
這不只是在家庭裡如此,在職場中也是如此。很多時候,我們明明知道什麼是對的,卻因為顧慮關係、職位、氣氛,或只是想保住飯碗,選擇不說,甚至選擇附和。久而久之,就很容易變成陽奉陰違。表面上看起來好像很圓融,好像很會做人,但實際上,卻慢慢偏離了正確的方向。
一開始,也許只是想避免衝突,也許只是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許只是想先保全自己。短期看起來,好像比較順,比較安全,但長期來看,卻往往要承擔更大的後果。因為問題不是因為不說就不存在,錯誤也不會因為大家沉默就自然消失。從因果的角度來看,短暫的妥協,也許看似保全了自己,但最後仍然要面對結果。
很多事情,剛開始看似沒事,甚至表面還不錯,但如果方向一開始就偏了,走得越遠,代價就越大。這也是為什麼古人說忠言逆耳,良藥苦口。那不是沒有原因,而是經過人生淬鍊後的體悟。真正有幫助的話,不一定好聽;真正有用的提醒,不一定讓人舒服。但正因為不容易聽,才更顯珍貴。
也因此,我更相信,就事論事非常重要。不要把身份、階級、輩分先放進去,不然結果很容易失去客觀。這不是要對立,也不是要造反,而是在理性與客觀中,願意把事情看清楚,把該守住的原則守住。這樣的勇氣,不是匹夫之勇,而是有智慧的勇。
回到當下,今天是四月二日,農曆二月十五。清明將至,我正陪母親與家人參與佛光山南屏別院的梁皇寶懺,也發心隨喜;同時,也隨喜台東日光寺的水懺法會,慎終追遠,為歷代祖先們立牌。
目前南屏別院的法會仍在進行中,三時繫念尚未開始,將於最後一天四月五日作為整個法會的圓滿與總結。台東日光寺的清明法會,則於四月三日開始,同樣在四月五日最後一天才進行三時繫念。這樣的安排,也讓人更清楚看到法會並不是單一儀式,而是有次第的修行。
前面幾天,其實都是在做同一件事,就是懺悔、面對與修正。
台東日光寺的水懺法會,透過悟達國師的因緣,讓我們明白,業力並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真實會在生命中現前的果報。悟達國師因一念貢高與宿世冤業,長出人面瘡,苦不堪言,後來因遇善知識,以三昧水洗滌,方得化解。這個故事提醒我們,很多生命中的苦,不是偶然,而是因果累積的結果。如果不願意面對,它不會自己消失,只會換一種方式回來找我們。
而佛光山南屏別院的梁皇寶懺,透過梁武帝為郗氏懺悔的故事,讓人看見願心與懺悔,確實可以幫助生命轉化。郗氏生前嫉妒心重,往生後受苦,梁武帝因此發心禮請高僧編纂懺法,為其超薦。這部懺法篇幅宏大,內容非常完整,被譽為「懺中之王」,從個人懺悔到代眾生解冤釋結,有一種深廣的慈悲。
這兩部懺法,在漢傳佛教中都非常普及,也極具影響力。一部精煉,一部宏大;一部讓人看見因果的切身,一部讓人看見願心的廣大。但看似不同,其實核心是一樣的,都是在提醒我們,人要願意回頭看自己。
懺悔,不是責怪自己,而是給自己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
而到了最後一天的三時繫念,則是整個法會的收束與提升。它不是重複,而是把前面所有的懺悔與修行,做一個整理與安住。第一時,是引導放下,讓心慢慢鬆開對世間的牽掛與執著。第二時,是回到內在,看見自己,透過懺悔與觀照,讓無明慢慢轉向清明。第三時,是安住與回向,讓這一念心有方向,也把所修的功德,回向給一切有緣眾生。
若再從心的層次來看,就更能理解整個修行的重點。肉團心,是身體的心臟,維持生命的運作。緣慮心,是我們日常起心動念、分別執著、思考煩惱的心,也是最容易被外境影響的心。靈知心,則是本具的覺性,是清楚明白、不生不滅的那一念。很多時候,我們的生活都被緣慮心帶著走,所以容易情緒起伏、判斷失準。修行,不是讓心消失,而是讓靈知心慢慢作主,讓人生回到清明。
雖然我人在高雄,無法親臨台東日光寺,但我更深刻體會到,真正的修行,不在距離,而在於心。身未到,心已至,心若到,祂們一定能感受到。
談到清明,也讓人想到介子推的故事。
介子推,又名介之推,是春秋時期晉國的忠臣與隱士。最著名的典故,就是「割股奉君」。晉公子重耳流亡期間,飢寒交迫,介子推毅然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煮成湯,讓重耳得以活下來。那不是一時的衝動,而是一種真正願意承擔的忠誠。
但介子推最讓人敬重的,並不只是這一刀,而是後來的選擇。
當重耳返國成為晉文公後,大賞當年隨行的功臣,介子推卻不求功名利祿,也不願把自己過去的忠誠變成討賞的資本。他選擇帶著母親隱居綿山,遠離功名與爭逐。這種「功不言祿」的胸襟,正是他最可貴的地方。他不是沒有資格得到賞賜,而是不願意把情義變成交換。
後來晉文公感到愧疚,親自上山尋找未果。有人獻策,說既然介子推是孝子,不如放火燒山,想必他會背著母親走出來。不料,介子推始終沒有離開,最後母子相抱,死於柳樹之下。
這段歷史之所以流傳千年,不只是忠,更是孝。
他選擇陪伴母親,而不是選擇功名;他守住自己的價值,而不是迎合現實。那份忠,不是為了交換;那份孝,也不是表演。那是一種在無人看見時,依然守得住的品格。
而晉文公的懺悔,也給後人留下極深的提醒。他終於明白自己錯過了什麼,於是設立寒食節,以禁火食冷食的方式紀念介子推。後來寒食與清明習俗慢慢合流,成為華人社會重要的文化節點。
這段歷史,也讓人明白一件事:有些錯,可以後悔,但無法重來。
感恩,要即時。報恩,不能等待。因為後悔,沒有特效藥。
寒食與清明的由來,其實都在說同一件事,飲水思源,不忘本。
清明不只是節日,而是一種活法。
當我們願意記得來處,願意及時感恩,也願意在當下修正自己,清明,才會真正走進生活,而不只是停在形式。
我也曾與小女兒及她的老師等一起,把介子推的故事轉化成文創蔬食春捲。對我而言,那不只是飲食創意,而是一種文化教育。文化,不只是記住,而是活出來,讓下一代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去連結、去延續。唯有如此,典故才不會只是古書上的故事,而會成為今天仍有力量的提醒。
在今天的社會,也常常看到另一種現象,就是抱團取暖。
人遇到壓力、困難,想找支持與溫暖,是很自然的事。短時間的陪伴與支持,是需要的,也是人性的一部分。但如果變成長期依賴,只停留在情緒上的安慰,而不願意面對問題、不願意修正方向,那麼這樣的「取暖」,反而會讓人停在原地。
有時候,我會用一個比較生活化的比喻來理解。就像止痛藥一樣,可以暫時減輕痛苦,但如果長期依賴,不但效果會遞減,還會產生依賴與副作用。最後,不但沒有真正解決問題,反而更難離開。
抱團取暖也是一樣。
偶爾可以,但不能依賴。止痛,不等於治療;取暖,不等於成長。如果方向錯了,即使一群人一起取暖,最後也可能整體偏離,甚至整盤皆輸。
同樣的道理,其實也可以放在職場與企業之中。
為什麼企業會要求員工走出舒適圈?這不只是管理手段,而是對人性與成長規律的理解。當一個人對工作越來越熟練,看似穩定,其實也可能正慢慢進入一種不自覺的停滯。事情做得越順,挑戰越少,學習就越少,久而久之,能力反而會開始退化。
因此,企業透過輪調、轉型或新的任務安排,不是為了為難人,而是希望打開一個人的可能性。真正的成長,往往不是發生在熟悉的環境,而是在陌生之中。舒適圈的特性,是安全、低風險,但也因此容易停在原地。當人願意跨出那一步,即使一開始不適應,甚至感到不安,但潛能往往就在這個過程中被激發出來。
這樣的道理,其實不只在企業,在我們每一個人的生活中也是一樣。就像運動一樣,多數人其實都不喜歡運動,覺得累,覺得麻煩,但我們都知道,適度運動對身體是好的。不是因為喜歡才去做,而是因為知道那對生命有益。
要活,就要動。
這不只是身體的道理,也是心的道理。
我自己在集團企業的工作歷程,其實就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當一個單位熟悉之後,就會被調往另一個全新的單位。剛開始,難免不安,甚至會覺得壓力很大,因為一切都要重新學習,重新適應。但走過幾次之後,反而慢慢明白,這樣的安排,其實是一種成長的機會。
因為只要一熟悉,就代表已經進入舒適區;而一旦長期停留在舒適區,人很容易開始鬆懈,甚至在不自覺中失去精進的動力。不斷地轉換環境,不只是讓能力被打開,也讓自己保持學習的狀態。有一種很深的體會是,當你願意持續學習,其實會發現,永遠學不完,也沒有機會偷懶。
但正因為如此,生命反而是活的,是流動的。
甚至到了退休之後,我仍然在不斷學習,也持續跨領域嘗試。回頭看,這條路其實沒有停止過。從企業中的輪調,到人生不同階段的轉換,看似辛苦,甚至有時候會覺得負擔很重,但慢慢會發現,正是這些歷練,讓視野一點一點被打開。
當一個人願意持續學習,不再侷限於原本熟悉的領域,反而會走得更穩、更廣。辛苦,是真實的;但成長,也是確實的。學習不是某一個階段的事情,而是一輩子的修行。這樣的學習,不只是為了能力,而是讓生命走向更寬廣的清明。
從人到企業,從個人到社會,其實遵循的是同一個原則。當我們看懂這一點,就會發現,很多事情的本質是相通的。
一理通,萬理徹。
讀書與學習的目的,不只是知道,而是能夠融會貫通,並且在生活中活用。而真正的理解,往往不是在書本上完成,而是在實踐中慢慢體會。當我們願意去做,就會知道。
古人說,流水不腐。唯有保持流動與彈性,生命才能像活水一樣,源源不絕;也唯有在流動之中,才能讓自己活得更加清明與通透。
走到最後,我愈來愈明白,這個世界不缺愛,缺的是以愛為基礎的正知正見,與道德勇氣。
沒有智慧的慈悲,很容易變成縱容。有時候,真正對一個人好,不是順著他,而是幫助他看見問題、修正方向。這樣的過程,不一定舒服,甚至會痛。但慧劍斬情絲,雖然會痛,還是要做。因為只有斷除無明與習氣,生命才會真正轉變,菩提的種子,也才能真正生起。
佛涅槃日與清明的交會,其實都在提醒我們回到一件事。
感恩,要即時。修正,要當下。孝順,要有智慧。
而真正的和平,不在遠方,而是在我們每一天的生活之中。
胡一鳳老師 簡介:
國立高雄科技大學行銷與流通管理系碩士,並於香港中文大學人間佛教研究中心與佛光山人間佛教研究院首屆全球「人間佛教管理文化」課程結業。
現任佛光山普門中學生命教育兼任老師、南華大學終身學習學院榮譽顧問長,亦為百人行善團發起人等。
財團法人謝黃扁文化藝術基金會 董事。
長期關注 生命教育、終身學習、公益、文化 、藝術、環保與跨宗教交流,致力於推廣星雲大師「人間佛教」理念,將修行落實於日常,推動「行三好:做好事、說好話、存好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