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灣新聞網 胡一鳳老師專欄 / 晨光、十字與佛光
文 / 胡一鳳
港灣新聞網 胡一鳳老師專欄 / 晨光、十字與佛光
——一教鳳行・跨宗教和平參學之旅
這趟旅程,其實從飛機上就已經開始。
從桃園直飛奧地利,將近十四個小時。
飛機滿載,來自不同國家、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同時坐在同一個機艙裡。那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空間:地理上,我們正跨越洲際;文明上,我們也像被暫時放進同一個小小的世界裡。
長途飛行,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空間有限,時間漫長,身體會疲憊,情緒也容易浮動。也正因如此,飛機像一面鏡子,會把很多平常不明顯的人性與文明細節放大出來。
飛機即將抵達奧地利前,一位外國小孩忽然哭鬧起來。哭聲在安靜的機艙裡顯得特別清楚。若放在別的情境裡,也許很容易引來煩躁與責備,但那一刻,周圍的人多半選擇沉默與體諒。沒多久,小孩也慢慢平靜下來。
十四個小時的飛行裡,大家輪流起身、上廁所。
有人停留久一點,外面的人也只是耐心等待。
在排隊等上廁所時,因為前面有人待得比較久,大家只好慢慢排隊。哈哈
但也正是在這種小小的等待裡,我反而更清楚地看見:文明不一定表現在宏大的制度裡,有時候,它就表現在一個人願不願意多等幾分鐘、不急著發脾氣、不把自己的方便凌駕在別人之上。
就在這段等待的時間裡,也出現了一個有趣的小插曲。
我忽然想到,我有一位國小同學正好是中華航空的空服員,於是隨口問了一位空服員:
「請問某某某現在還在華航服務嗎?」
沒想到對方竟然認識我的同學,笑著說:「還在喔!」
我便告訴她,我們是國小同學,當年還一起在籃球校隊。
她聽了非常驚訝,笑著說:
「真的嗎?她從來沒有提過自己國小是籃球校隊呢!」
我也笑著補充,其實她們姐妹兩人都是籃球隊出身,後來也都成為華航空服員。過去幾次搭華航時,我還曾經巧妙遇到過姐姐。對方也說,姐姐現在已經嫁到海外,沒有再飛了。
這件事我其實知道,只是妹妹這些年搭華航時,一直沒有機會遇到。
於是,我們就在機艙裡這樣聊了幾句,氣氛輕鬆又愉快。
這件小事讓我很有感。
在一架跨越半個地球的飛機上,因為一段童年的籃球記憶,陌生人之間突然有了連結。那一刻會覺得,世界其實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遠。
真正遙遠的,往往不是地理,
而是人心彼此不願靠近。
真正靠近的,也不一定只是距離,
而是當人願意多問一句、多聽一句、多笑一下,彼此之間就會多一條線,讓陌生變得不那麼陌生。
整趟飛行中,這班機的空姐與空少服務都非常親切。細心、耐心,也充滿溫度,讓人留下很好的印象。
十四個小時的飛行,其實也是一場小小的文明練習。
在有限的空間裡,人們練習等待、體諒與互助;下機時,有人主動幫忙拿高處的行李箱,有人互相讓位、彼此提醒。
這些舉動都不是了不起的大事,卻讓我更加確信:
和平,其實是一種生活方式。
它不是遙遠的理想,也不是只有在國際會議、外交文件或歷史課本裡才會出現的大命題。
和平,其實就在日常之中。
有人上廁所比較久,大家耐心等待;
小孩哭鬧時,人們沒有責備,而是包容;
下機時,有人主動幫別人拿高處的行李箱。
這些看似很小的行為,正是和平最真實的樣子。
和平如果只停留在口號裡,就很容易變成說給別人聽的漂亮話;
但當它進入日常,進入習慣,進入一個人對待他人的方式,和平才真正開始有了生命。
佛教常說,修行不在遠方,而在日常。
不是一定要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而是能不能在每一天的起心動念裡,多一點慈悲、多一點善意、多一點克制。
同樣地,和平也不在一個遙不可及的理想國裡。
它就在我們願不願意理解別人、願不願意退一步、願不願意在差異中還保有尊重。
如果「和平是一種生活方式」,那麼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讓它慢慢成為一種習慣。
清晨六點多,飛機降落在奧地利國際機場。
那時天剛亮,東方天空出現柔和的曙光,雲層與晨光交織出很美的漸層色。長途飛行後,人還帶著幾分疲憊,但那片天空,會讓人一下子安靜下來。
在機場內經同意後,我拍了幾張照片。
回看第一張照片時,忽然發現地面的白色標線,剛好形成一個十字形。
我笑著跟同行的天主教朋友說:
「看來主真是無所不在。」
大家聽了也都會心一笑。
後來走出機場,晨光正好從天空灑落。那一刻,整個人彷彿被光包圍著。
我心裡自然浮現另一句熟悉的話:
佛光普照。
這讓我很受觸動。
同一束晨光,有人看見十字,有人想起佛光。
名稱不同,感受卻相通。
有時候,不同宗教看似擁有不同的符號、語言與儀式,但如果回到更深的地方,它們都在引導人面對同一件事:
在混亂之中,如何讓心不失去光;
在苦難之中,如何仍然保有善意;
在差異之中,如何仍願意彼此尊重。
所以,我越來越覺得:
光,本來就沒有分宗教。
人用不同的文化去理解它,
宗教用不同的語言去描述它。
但那束光,始終是同一束光。
離開奧地利後,我們往捷克前進。
途中臨時增加一站——泰爾奇歷史中心。
泰爾奇創建於十四世紀,整座城鎮保留完整的文藝復興建築,湖水環繞古城,因此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
這個原本不在行程中的小鎮,卻讓人印象深刻。
走在石板街道上,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很多文明都會建造宏偉的城市,
但只有少數文明願意保存自己的時間。
保存歷史,其實不是為了懷舊,而是一種文化的自信。
因為一個社會如果不理解自己的過去,也很難真正理解自己的未來。
泰爾奇的安靜與秩序,讓人感受到歐洲文明一種很重要的精神:
歷史不是包袱,而是資產。
這一點,和東方文化其實有相通之處。
儒家講「溫故而知新」,
佛教講「因緣相續」。
文明不是突然出現,而是長時間累積的結果。
下午四點,我們來到布拉格馬拉斯特拉納區的聖託馬斯教堂側廳參加彌撒。
教堂的空間很安靜。
光線透過彩色玻璃窗落下,整個空間帶著一種沉穩而莊嚴的氣氛。
彌撒中,弟兄恭讀《創世紀》中關於若瑟的故事。
若瑟因受到父親寵愛,引起兄長嫉妒,最終被賣到埃及。
但多年之後,他卻成為宰相,在飢荒中拯救無數人。
劉總主教在講道中提到一句很有意思的話: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聽到這裡,我不禁想到佛教常說的因果與因緣。
人生的很多轉折,當下看似失去,日後才知道其實是另一種成全。
若只看眼前,人很容易陷入委屈。
但若把生命放進更長的時間裡看,很多事情會有不同的理解。
同時,若瑟的故事也讓我想起佛教中的一段典故。
佛陀十大弟子之一——迦旃延尊者,被稱為「議論第一」。
他與哥哥辯論學問時,因見解更深而受到眾人稱讚,卻也因此引起哥哥嫉妒。
這讓我很感慨。
從《創世紀》的若瑟,到佛教的迦旃延,
不同宗教、不同文明,卻都不約而同提醒同一件事:
人最大的敵人,往往不是別人,而是內心的嫉妒。
嫉妒表面上看似對別人不滿,
實際上卻是在消耗自己的心。
所以,跨宗教的學習並不是要比較誰比較高明。
真正重要的是看見:
不同宗教,其實都在提醒人修正自己的內心。
在聖託馬斯教堂的彌撒中,我們也一同為世界和平祈禱。
那是一個很安靜的時刻。
不同文化的人,在同一空間裡低頭祈禱。
語言不同,信仰形式不同,但願望卻很單純:
願世界少一點仇恨,多一點理解。
想到這裡,我也想起3月7日佛光山在台北小巨蛋舉辦的世界和平祈願。
一個在歐洲古老教堂,
一個在亞洲現代城市。
一邊是彌撒祈禱,
一邊是佛教祈願。
形式不同,但心願相同。
那就是:
願世界和平。
這讓我很感動。
因為這說明一件事:
不分地域,不分宗教,人類其實都在為同一件事祈禱。
從飛機上的耐心與包容,
到奧地利機場的晨光、十字與佛光,
再到布拉格教堂的祈禱聲,
一路走來,我愈來愈確信:
不同文明,不同信仰,其實都在尋找同一樣東西。
那就是——
光。
而真正成熟的文明,
不是彼此說服,
不是彼此壓過,
而是能在差異之中仍然彼此尊重。
一教鳳行。
走在世界的道路上,
也走在心的道路上
胡一鳳老師 簡介:
國立高雄科技大學行銷與流通管理系碩士,並於香港中文大學人間佛教研究中心與佛光山人間佛教研究院首屆全球「人間佛教管理文化」課程結業。
現任佛光山普門中學生命教育兼任老師、南華大學終身學習學院榮譽顧問長,亦為百人行善團發起人等。
長期關注 生命教育、終身學習、公益、文化 、藝術、環保與跨宗教交流,致力於推廣星雲大師「人間佛教」理念,將修行落實於日常,推動「行三好:做好事、說好話、存好心」。
